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诺诺和富山雅史。
富山雅史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然后开口问道:“现在这里很安全,陈墨瞳同学,你可以尝试将自己现在的感受,或者刚刚在灵视中看到的东西告诉我。”
“不必有任何负担,我的职责是倾听,并帮助你梳理这些可能有些混乱的信息。”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放松下来。
诺诺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带着恍惚和追忆的语调说道:“感觉……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却又无比真实的梦,那个梦非常恐怖,在梦里……我乘坐的飞机坠毁了,落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雪山上,周围非常的冷……那种冷,象是能冻住灵魂。”
她的声音微微颤斗了一下,似乎又被那寒意侵袭。
“但是有一个人,他拼了命,一次又一次,把我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来,最后是他背着我,一步一步,从那个地狱里走了出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富山雅史,那双往常狡黠灵动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失落和空洞。
“然后……梦就醒了,他也就……消失了,我感觉自己把非常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那座雪山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非常重要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富山雅史用共情的语气说道。
他仔细观察着诺诺的情绪变化,判断时机已到,便轻轻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怀表,放在诺诺面前开始摇晃,然后继续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让你更放松一些,暂时远离这些让你难受的情绪,请看着这个……”
他开始尝试让诺诺进入催眠状态,没过多久,诺诺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变得涣散茫然,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悠长,好象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放松状态。
“很好……现在,让我们回想一下那个漫长的梦……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梦,是灵视带来的虚假影象……它让你感到痛苦,不是吗?那就不要难受了……让我们学会放下,将它忘掉……那些都是不真实的……”
他打算让诺诺把灵视看到的东西给忘掉,灵视看到的东西显然对诺诺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她看到的东西应该真的非常恐怖。
就算不恐怖,让一个虚假的人一直停留在诺诺的心里,对她的未来也一定会有影响,反正灵视看到的都是假的,清理掉也就清理掉了。
“都是假的……之前看见的都是假的……”随着怀表的摇晃,诺诺双眼无神的重复道。
“对,都是假的,包括那个……将你救出雪山的人,他也只是灵视构建出的一个幻影,是不存在的。”富山雅史见引导顺利,便继续深入。
“那个救我出雪山的人也是假的……”诺诺继续双目无神地重复着。
富山雅史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深度暗示,彻底清理掉这段虚假的记忆时,异变陡生。
诺诺体内那股刚刚稳定下来的力量,仿佛被触动了逆鳞,猛地躁动起来。
一股灼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病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诺诺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死死地盯住了富山雅史。
“不……不是假的!他才不是假的!”诺诺的声音不再是无意识的呢喃,而是带着一种被触犯底线后的低沉怒吼。
她直接从被深度催眠的状态中强行挣脱出来!
“他不是假的!路明非不是假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但是话语却斩钉截铁。
“那些经历……那些寒冷,饥饿,痛苦,绝望……还有他背着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富山雅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诺诺眼中那近乎实质的愤怒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温和笑容也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一丝慌乱。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催眠被如此激烈的打断,而且是为了维护一段灵视中的记忆。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灵视看到的通常是龙文共鸣产生的幻象或者历史碎片,怎么会让当事人产生如此强烈,如此真实的归属感和捍卫欲?
“陈墨瞳同学,你冷静一点!”富山雅史试图安抚她。
“那是灵视,是血脉引起的共鸣……”
“我知道那是什么!”剧烈起伏,言灵·炽的力量在她体内奔腾,让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热意,随时会升腾起火焰。
“我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你可以说我疯了,但不能说那是假的!不能说他是不存在的!”
她眼中的璀灿金色缓缓褪去,卡塞尔学院地下的炼金矩阵与守夜人的戒律再次发挥了作用,强行压制了她险些失控的言灵。
但那份决绝如同守护自己最珍贵宝物般的姿态却没有丝毫改变。
她死死地盯着富山雅史,他刚才试图抹去的,是她生命中最不容沾污的东西。
富山雅史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护崽母狮般的女孩,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低估了那段灵视和里面那个叫路明非的人对诺诺的意义。
那绝非普通的幻觉,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已经与诺诺新觉醒的言灵力量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成为了她力量内核的一部分。
试图抹去那段记忆,无异于在摧毁她新获得的力量根基,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血统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策略,脸上重新挂上带着歉意的温和表情:“抱歉,陈墨瞳同学,是我冒昧了,看来那段经历对你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我尊重你的感受,我们不再讨论它的真假,好吗?”
诺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周身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完全平息了下去,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想再继续这场心理疏导。
富山雅史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他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关上病房门,富山雅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曼斯教授。
‘曼斯教授,陈墨瞳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她对灵视内容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真实感,而且这股记忆与她新觉醒的言灵深度绑定,常规心理干预手段无效,且可能引发强烈排斥,建议观察为主,暂不进行强行疏导。’
发送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心中充满了疑惑。
路明非……那个在诺诺灵视中救她出雪山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对她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
而病房内,诺诺在富山雅史离开后便再次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不过她的眼神愈发的坚定,经过这一次她已经完全确定自己拿下的真实想法。
她一定要找到路明非。
而且她自己从安第斯山脉回来后都变成了这样,路明非只是一个普通人,还在那里杀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可没忘记路明非在回来之前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现在的路明非该不会已经崩溃了吧。
她需要线索!如果那段经历是真实的,那么现实中必然留下痕迹!
随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在流览器中搜索安第斯山脉中发生的那场空难是否真实存在过。
很快诺诺便在互联网上找到了一些消息,1972年曾有一架乌拉圭的飞机载着一队橄榄球运动员前往智利参加比赛,最后那架飞机坠落在安第斯山脉中。
诺诺立即就来了精神,这就是他们之前坐的那架飞机。
但是进一步的检索却遇到了阻碍,关于这场空难的后续报道语焉不详,关于是否找到残骸,幸存者情况等关键信息都被一层迷雾笼罩,几乎查找不到更详细的公开记录。
这种信息被刻意淡化掩盖的手法让她有些熟悉,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执行局的手段吗,执行局会掩盖一切关于混血种的事情。
而在那场空难中,不仅有她这个卡塞尔学院的混血种,还有那个伪装成坎塞萨的混血种杀手。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诺诺毫不尤豫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赤脚站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开始跑出病房。
她知道在什么地方,一定能找到关于这件事最详细,最真实的记录。